標題:
一個奇特的病人(世界日報 2019年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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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凤
時間:
2019-1-17 07:05
標題:
一個奇特的病人(世界日報 2019年1月16日)
一九七三年,得父親朋友的介紹,我開始了在香港銅鑼灣法國聖保祿醫院物理治療部見習助手的工作。我發現了一個非常奇特的病人Daniel,同事們都叫他「釘仔」。
釘仔是一個英國人,五十出頭,頸背骨彎曲,使他的頭向前伸出,看起來像一隻鵝;操一口標準的牛津口音,看上去像七十歲。
釘仔極有紳士風度,如果他正在使用的運動器材有人要用,他必先讓給別人。他對所有病友都採取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低著頭,保持沉默;但當我在幫助他時、說上幾句鼓勵的話語,他必說「Thank You!」,並露出一種純真如嬰兒般的微笑。
從醫院同事的口中,我勉強拼湊出一幅釘仔生平:釘仔的父親是英國商人,從二十世紀初就一直居住在上海。釘仔在英國出生,但在中國成長、結婚、工作,妻子是上海人。有人說他在大學教書,有人說他在某個機構工作。釘仔在文化大革命時受到刺激,神經錯亂,妻子離他而去,有關部門得知後,把他送到香港。他在法國醫院已住了好幾年,院方把他安排在住院部近騎樓處的房間,並把房間布置得像普通居家一樣,最顯眼的是一張特大號桌子,上面放滿了畫筆、水彩油墨,房間裡到處是他的畫作,都是些迪士尼裡的卡通人物,色彩鮮艷奪目。他的財產、生活,全由一位中年女社工處理,每星期帶他外出三次,一次去上繪畫課,其餘兩次則帶他逛街和吃飯。
當我知道釘仔的身世後,頓生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自然對他多了一份同情和關懷,他也覺察到,開始送他的畫作給我。每當我經過他的房間時,他必坐在畫桌旁作畫,並一定會把我叫住,用他那沾滿油彩的手,掰下一塊巧克力給我,且一定要看著我把巧克力放到嘴裡,他才會露出他那嬰兒般的笑容。
有一天,我看到他站在騎樓,手扶著欄桿仰天長嘯:「Red Guard!(紅衛兵)」三聲後,顫抖著雙手返回他的房間。第二天,病房看護告訴我,釘仔把畫筆和油彩都扔到花園裡,但不要緊,那位社工會幫他買新的。
物理治療部主任香先生發現釘仔信任我,便問我:「你想不想每天早上提早半小時上班,帶釘仔散步?這樣對你和他都有好處,這是難得的機會去學習英語。但你要記住,切不可提及他的往事。」我同意了,這就展開了我和釘仔長達五年的散步之旅。
當釘仔得知此消息後,開心極了。每天早上八點半,當我到達物理治療部的大門前,他必定已站在那兒,風雨不改。
有一天,釘仔拿了一張相片給我看,背景是一間花園洋房,大花園裡有十幾個中國僕人站成一排,中間是一個牽著狗約十歲的英國小紳士。釘仔指著那小男孩告訴我,那就是他,我立刻把話題轉移,談論他最喜歡的卡通漫畫。
分別的時刻到了,一九七九年初,我移民美國。當我告訴釘仔後,他變得鬱鬱寡歡,臨行前,他送了一幅個人特寫相片給我。相片已經變黃,那是一個十三、四歲,貴氣逼人的美少年。
來美國三年後,醫院同事有信給我,提到釘仔已去世了。我默默地為他祈禱,願他那帶著如嬰兒般笑容的靈魂,回到他的故鄉,回到他的父母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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