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
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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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凤
時間:
2016-2-22 01:18
標題:
爱莲
爱莲
水陸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晉陶淵明独爱菊。自李唐耒,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謂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爱莲说”-周敦頣
父亲張迺棠是广州市仅存的私人开业肺科医生,在一九六六年下半年那段风起云涌的岁月,无可避免地被抄家。批斗N次后,在九月里一个秋风已起的黄昏,爸爸和媽媽还有我姐(那時我姐是待业社青),三人一起被遺送回故乡新会司前镇,三益墟,鸿钧里。我和外婆,在广州市街道卫生院任职的大哥和三哥,在几天后亦被扫地出门,从和平東那幢四层的大楼里搬到了十三行荣阳街那间没有水电,没有厕所的小木屋。
父亲本来是在香港开診所行医的,在一九四九年底,伙同几个志同道合的医生返回广州,准备在祖国的大地上,一展抱负。当时我刚满一岁,是家中的拉女,上头还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爸爸在和平东路开了一间肺科診所,用他从香港带回来的X光机给病人照肺。当时爸爸的診断技术在广州市很有名,很多在医院不能确定的病例,都转到爸爸的診所,由他作最后的确认。父親还有一双灵巧的手,他的打氣技术是很有名氣的。“打氣”是治疗肺结核的一种方法,是在肺部鈣化形成空洞時,在肺组织打入气体,把空洞挤压掉,以帮助病人康复。这要在時间和位置上都必须拿捏得很准。我曾看过一篇有关白求恩医生的文章,就讲到他的“打气”技术在加拿大是一流的,曾有过很好的收入。由于爸爸医術高明,我记得小时候,每逢星期四,診所都不开门,爸爸要到光塔路广州胸科医院义务工作,给医院里的医生们上课。回家路过书报摊時,爸必买一本童话书给我。
誰想得到,在我十八岁,我爸七十二岁这一年,我爸的診所已不再存在!我和爸爸站在原本是病人候診的大厅里,所有的酸枝枱椅已全被红卫兵搬走,空空的大厅中央是一大堆如山般堆到近天花板的垃圾,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怪味。我已买了三張到江門的船票,是明晚落船,並把船票拿给派出所的有关人员看过了。爸对我说:“已衰到貼地了,他们不会再来烦我们的了,快来帮我收拾回乡的行李吧。”
爸把两个枕头袋交给我拿着,我跟着他走進了垃圾堆后面的小房间,那是药房。只見贴墙的一列玻璃柜己被打烂,到处是散落的玻璃碎片和药瓶。爸叫我小心,父女两齐心合力,把各类药物放滿了两个枕头袋。爸欣慰的说:“好在红卫兵没有把药物拿走。”走出药房,看到垃圾堆上有一本书,爸拿起来一看,是“儒林外史”,他撣了撣上面的灰尘,把书放到枕头袋里。媽和姐已在楼上收拾行装,尽量把必须的生活用品带走。
第二天傍晚,我们提早吃晚饭,因为到江門的花尾渡是在晚上九点开航。晚攴全家坐在一起,哥到“佳棧燒腊 ” 斬了些义燒。我吃不下饭,妈和外婆哭得抱成一团,看看爸,他居然从容地咬一口义燒,扒一啖饭;咬一口叉烧,扒一啖饭……….我咬紧牙,告诉自己,决不能哭!七点刚过,我和大哥,三哥各推一部单车,把三大袋行李在三部单车上各自绑好,爸,妈,姐跟着推着单車的我们,一家走出了和平东,转向太平南,到达大钟楼对面的花尾渡碼头時,还未到八点。
碼头上已挤满了一堆堆的人,但没有喧嚣,没有大哭,亦没有互道珍重的大喊大叫,人堆里的人互相默默对视,有些女人用衣袖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碼头不像平常的碼头,有一种詭异的沉静。媽和姐都用一条花囲巾包住了头,爸戴了顶鸭舌帽,他(她)们三个被红卫兵拉出去斗時,都被剃光了头。大家都没有説什么,我目送着他们三人各拖着一袋行李,走过吊桥,向船倉里走去。爸爸走在最后,他那高瘦,修长的背影,腰板依然是那样笔挺!大哥和三哥先骑单车回去,我站在长堤上,看着灯光明亮的花尾渡,船弦上一个个的小玻璃窗真别緻。远处的珠江河面黑沉沉一片,突然一轮残月在云层里鉆了出来,河上立刻有了生气,流水上的波浪,都变得银光闪闪。大鈡楼敲了九下,花尾渡拉响了气笛,我看着它駛离了岸,向白鹅潭的方向驶去。我仰头望望天上的星斗,我现在己没有了以前的家,过几天我就要搬离那间我长大,留下最美好回忆的房子了。返回学校,又是一群曽经批斗过我,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同学,我該怎么办?爸刚才挺直腰杆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我决不能做張家的孬种,我要好好活着!我挺胸抬头向着放单车的地方走去。
冬天过去,一九六七年的春天来了。春节过后,我姐独自一人返回广州,因为有人告诉她,像她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有关部门上訴,把户口搞回广州的。我们还得知,父母在乡下的生活居然还过得滿不錯。原耒爸在故乡还留有一间村屋,是爷爷分家産時分给他的。房子一直由七婶打理,她亦只用来堆放禾杆草,父母回乡后,她把老屋打扫干净,交回父親。父母在香港的一个朋友得知我家的遭遇,每月都会寄一百元港币(那時能兑换五十多元人民币)给爸妈。爸还给村民看病,診金是一只鸡,一条魚,一方猪肉,还有蔬果和各种豆类。我想起爸带走的两帎头袋药物,心中窃喜:“老爸,你真有先见之明,成个活神仙,好样的!”
我写了上訴书,和姐在广州到处奔走,到过荔湾区公安分局,荔湾区革委会等有关部门,他们收下了上訴书后如石沉大海,我们去追问時,他们就告诉我,要耐心地等,要相信党的政策。后来我听说中央文革設立了上訴部门,我决定上京告御状。六月里的一天,我伙同几个同学,历经艰辛,成功冲車到达北京。我把上诉书交到中央文革小组上訴部门有关负责人手上,凱旋返回广州;途径上海时,还见到了在国防科委工作的二哥。回到广州,大病了一埸,病好后,已是八月了。我决定返回故乡看望父母,把我在京城的经历一一告诉他们。我写了一信给他们,父母回信自然是欢喜万分,爸在信上写了些药名,叫哥設法找到,在我回乡時記得带上,因为有些药已用得七七八八了。
八月里的一天,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荣阳街的街坊邻居们知道了我返乡,都过来托我捎点食物给父母;隔壁的梁伯交给我两条腊肉,对面“利口福酒楼” 的前老板冼老二做了一大玻璃瓶世界上最和味的炸酱,他告诉我,他做的炸酱能保存很長時间。外婆叫我把家里仅有的几条腊肠也带上,我把各物和哥交给我的药物都放進行李袋里。我在晚上八点多到达碼头,这次和上次送父母返乡不同,到处吵吵闹闹,多是些带着孩子的女人和出差模样的男人。我第一次坐花尾渡,走進船倉,见两边是一列两层的床鋪,中间是通道。每个床鋪之间都用木板间开,上面放着一个枕头和一張㚒被,花花碌碌,颜色看上去很陈旧。
我按着船票的号码找到了我的床,是在下鋪。船开航了,可感觉到夜风的凉意,我把被子盖上,闻到枕头和被子都发出一种怪味;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分别已快有一年的父母了,真是百感交集。朦胧中觉得人声嘈杂,抬头一看走道上的鈡,才五点半,原来船已到迖江门碼头了。我跟着人流上了岸,路边昏暗的街灯还亮着,有几间小食店已开始做生意了。我走進了一间坐下,吃了一大碗白粥和一个咸煎饼。老板告诉我,对面就是公共汽车站,最早开出的汽車亦要等到七点半。
我坐上了第一班从江门到阳江的汽车,经过新会县城時,仃了约十五分钟,有新的乘客上车,汽车继续前行不久,司前镇就到了。車站很小,候車室里只有几条长凳,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未到九点。我向那售票的女人问清楚了去鸿钧里的路,她告诉我,向前走过墟市,就会看见一条河,沿着河一直走将近一小時,会看见左面有一条分支的小河,向左转沿着小河走不远,就会看见鸿钧里了。司前镇不大,只有几条街,看上去最热闹的大街上有间两层高的茶楼,里面坐了不少饮早茶的人。我沒有在镇上逗留,怱怱穿过墟市,就看见了一条平坦的黃沙路,路的一边是一条河,河不算大,河面上有好几只运货的大木船;路的另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尾的葵基。朝阳己升得很高了,一片片碩大可制成葵扇的葵叶在晨风中摇曳生姿,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我爬上了葵基,在基囲上前行,朝阳透过葵叶的空隙间射下无数如金箭般的光线,我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光线中。走了有一段時间,果然河的左方有一条小分支,我爬下葵基,走回大道,向左转是一条沿着小河的小路,在小路上走了不久,就看到一群建设物出現在眼前,我知道,这就是鸿钧里了。
我继续前行,房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楚,村子真大,小河繞村而过,河堤上种满了葵树;放眼望去,是一片翠绿色的田野,周囲没有看到别的村庄。蓝天白云下,是一间连着一间的大屋,有些还是两层高的,房屋的外墙都是由青砖建成,呈淡灰色,屋顶多作飞檐状,呈深灰色;飞檐上有各种由七彩琉璃制作的动物,虽然已殘损,但仍能认出来是仙鹤,鹿,猴子,龟,羊......可以想象,村子当年是何等的气派。呈深浅灰色的村庄就像一幅中国水墨画。我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真有一种不知身处何时何地的感觉。啊,我的故乡,妳就象一个遗世孤立的美女。想起广州到处都是一片红通通,上下九路,太平南路的商铺门面,骑楼下的石屎柱全被油上红漆,擦上标语;就连荣阳街口那家资本家亦不甘落后,全家总动员,把三层高的楼面全油上红色,就像一间消防局。而我现在,好像处于另一時空,我走过一条小石桥,桥头边是一棵大榕树,岸上有由井块长长的青石砌成的阶级直迖河底,我進入了鸿钓里。
前方一个女人挑着一担空水桶向着河边走来,我仃住了脚步,她微笑着走到了我面前,耳边响起了一串如夜莺般悦耳的声音:“你糸阿细呀?四伯(父亲在兄弟中排行第四)話晒比全村人知,話佢个细女阿细会系今日番嚟探佢。你等我担埋担水,我带你去四伯个度,我叫爱莲。”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人,长得真美,美得有点不真实。很年轻,年纪和我相仿,稍高,身形很匀称,完全符合美術学上的黄金比例。杏仁面形,烏黑浓密的秀发往两边随便扎成两扎,长长的弯眉几达发鬓,如淡色蜂蜜般颜色的面上泛着桃红,长而浓密睫毛下的眼睛如黑宝石般又深又亮,她的出现,使我觉得,村庄,田野,河流突然变得充满了光辉。她挽起了裤脚,走下石级,利索地把桶装满了河水,她叫我跟着她走,我跟着她向村里走去。爱莲挑着满满的一担水,两只水桶上下微微颠动着,她妸娜的身段随着水桶的颠动曼妙地摆动着,双脚穿着人字胶拖鞋,脚趾不像一般人义开,靠得很紧密,很少见过这样美的一双脚。她轻灵地走得飞快,我拿着行李袋,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她。走進村子,屋之间是一条条青石板路,房屋都很陈旧,有些还破损不堪。她把两桶水挑進了一间大屋后走出来,过来搶走了我手提的行李袋拿着,左转右转的走到了另一间大屋門前,高声大喊:“四伯,阿细番嚟啦!”
我推开虚掩着的大门,看到爸爸媽媽向着我走来,我和媽立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哭够了,抬起头,看到爸妈都瘦了,皮肤黑了。媽被剃光了的头发己长回几分长,剪了个平头装,本来黑色的头发已变成花白;爸本来就秃頂,可能已老定了,所以觉得变化不大。爱莲把我的行李袋放在一張长凳上,她和爸都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水,她说先告辞回家了。
我喝了一杯热茶后,心情平静下来,我要尽快把好消息告诉父母,让两老高兴。我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把冲車到北京告御状,到上海見到二哥的经历一点一滴地向他俩讲述。爸妈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又一遍,绝不错过任何一点细节。我还自作聪明地告诉他们,中央文革很快就会派人来处理父亲的案件了。我看到爸媽脸上露出了笑容,双眼重现了希望的光彩。
爸媽带着我在屋里到处走,房子真大,起碼有二百坪;中间是一个天井,天井分隔开前厅和后厅,旁边两边分别为厨房和柴房;前厅两边和后厅两边各有一个很大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想不到,窗是那种有花纹的意大利玻璃窗!后厅没有放任何杂物,爸说每天他都会在后厅耍番几段太极拳。后厅两边的房间一间推放杂物,一间堆满了禾杆草和剥了皮的麻杆,爸说麻杆是最好的燃料。前庁正中靠墙放了一張八仙桌,还有几張椅子,旁边靠墙放了一張长凳。八仙桌上方吊了一盏十五火的电灯。爸告诉我,村里有電还是最近的事;全村一致同意每户只能有一盏十五火的电灯,电费每月由各户分担,所以晚上,火水灯仍然是要用的。庁一边是父母的睡房,有一張旁边雕满了花的大木床,还有雕花的衣柜和桌子。另一边的房间则是我的睡房了,里面有一張大木床,上面鋪了籐蓆,还有桌子和椅子。想起在荣阳街和外婆同睡一張小鉄床的挤迫法,这張大木床实在是太舒服了,我躺在床上高兴得滾来滾去,我笑、爸媽也笑。走回大厅,我抬头向屋顶上一望,觉得好奇怪,上面的杉木樑一根挨着一根;我问爸,为什么杉木排得那样密,原来里面有一段这样的故事。
上世纪初,我爷爷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在江門,广州,四会,怀集甚至安南(今越南)都有生意和产业,在怀集拥有一座杉山,杉木经四会运向各地。鸿钧里由几支張姓家族组成,各族成員多在外打工和做生意,多数把家人留在家乡,賺到錢后,就回来起大屋。我爷爷给每个儿子都起了一间大屋,他一共有八个儿子。我爸是他最钟爱的儿子,他认为父亲聪明,做事有担当,在给爸起房子时,知道爸最崇拜新会梁啟趈,所以特意加進了一些西方元素,有些建屋材料,还是特意从广州运回去呢。八间屋的屋顶上都排满了杉木,其实爷爷亦知道,儿子们都在广州受教育,回乡下居住的机会很小,但中国那么乱,如果遇上战争或什么灾难之类,孩子们还多一个避风港。
真亏爷爷想得周到,排在屋顶上的杉木还可以拆下来卖,以应紧急之需。爸对我说,现在杉木已很少了,起屋多用松木,但拿得出錢的人都尽量去搜寻两三条杉木做主樑,他己托人把两条杉木卖掉,这几天就会有人来拆掉屋顶上的两条杉木了;虽然香港的朋友每月寄来一百元港币,但一条杉木可卖一百元人民币,卖掉杉木两条可得二百元,手头会松动些,可以多带我到司前茶楼饮茶,那儿的排骨燒卖最好吃,还可以给我几十元傍身。
我问起爱莲的底细,爸告诉我,她才十九岁,是春明伯家刚娶过门的姪媳妇,是方圆一带有名的美女,这样美的人,真可惜,如果是以前,她应该是做电影明星的。春明伯比爸还大几岁,年青时到古巴,在攴馆里打工,省吃俭用几十年后积了一笔钱返回香港,接回在乡下的老婆和儿子,在香港开了间杂货铺,后来儿子成家立业,生活很过得去。老伴过世后,他不喜欢和儿子一家住,独自返回故乡居住。春明伯很独立,生活基本自理,但有些事情,还得靠他姪子一家,所以他儿子每月汇錢给他時,亦会有他姪子一份,他姪子普普通通,是个忠厚青年,还算不错。我説:“爱莲真系靓!”父亲轻轻地叹息:“她实在是太过靓了!”接着又叹息了一句:“在我们这儿,技术,青春,美丽都不值錢!”
是時候煮午饭了,妈放了一碟我爱吃的水疍在饭鍋上,让煮饭時一起蒸熟。爸坐在一張小矮凳上,熟练地往灶膛里添加禾杆草,他用“广州打气高手”那双灵巧的双手,把禾草均匀地散开,有节奏地放進灶里。红红的灶火映着他的脸,有一种神圣的感觉。爸骄傲的说,他是村中第一号伙头军,他能用科学的方法,用最少的禾草,把一鍋钣煮熟!
午饭后,媽收拾碗筷,爸叫我跟他先去看看七婶,这段时间,多得她的照应。媽把我带来的腊肉和腊肠分了一半,叫我带去。走过大屋间太阳晒不到的青石板路时,看到五六个年纪从六岁至十岁的小女孩囲坐在一起,每人面前都有一具木制的小器械,她们的小脚踏着踏板,小手飞快地添加着已撕成了絲的麻皮,纺成了一条幼细的麻绳。看到我们,女孩子们都仃了手,吱吱喳喳地跟我们打招呼,最大的那个长得真灵气,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不仃的叫:“六家姐!(我在家中排行第六)”她是七婶的女儿阿惠。七叔已在五年前去世,七叔很年轻時,爷爷已过生,抗日战争時,家道中落,父亲一直很关照这位弟弟。七叔在广州做会計,回乡娶了七婶,后耒申请到香港,把大女儿阿芳亦带去,誰知染上肺结核病,去世后,阿芳多得親戚关照。阿芳很年轻就到工厂打工,现已是一熟练紗厂女工,每月都会汇一百元港币给七婶。七婶一共有四个孩子,大女儿阿芳十九岁,跟着是儿子阿权十五岁,女儿阿惠十岁,细仔阿耀七岁。我拉着阿惠的手,走進了七婶的家。
七婶和权仔刚从田里回来不久,正在准备吃午饭,阿惠和阿耀本来要到三益大队小学上课,但这几天学校放假,到三益,走路要一小時,他们一家四口坐下来吃饭。饭是一大盆,一个大鍋盛满了大头菜冬瓜汤,还有一小碟咸鱼仔。阿权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长得很结实,七婶说他很有力氣,干农活和精壮的村民一样,是拿十工分的。阿权的吃相把我吓了一跳,就着咸菜,咸鱼,三扒两拌的就吞下了一碗饭,我看着他很快就呑下了五碗饭,跟着喝了几大碗湯。七婶摇摇头说:“就他最能吃!”爸回答说:“一定要给他吃饱呀,干那么粗重的工作,又正是当大時候。”
鸿钧里的水稻田不多,除了葵树,没有什么特产;村子虽然大,但很多房屋都是没有人住的,一个全工十分每天只得五毫子,分到手的稻谷都不够吃,每户都要向别的村庄买高价谷,一担高价谷要卖四十元人民币,好在阿芳这几年都寄钱回家。她还告诉我,由于村子离司前镇和三益墟都很远,公社和大队的干部都很少来,村长和会计都属春明伯那族人,绝不会为难父亲。唯一可恨的治保主任張胜则住在另一村庄,此人解放前是个专做偷呃拐骗的流氓,父母刚到鸿钧里時,他想整蛊父母,被春明伯臭骂了一顿,才不敢做次。后来他老婆生病,厚着脸皮带老婆找爸,爸把她医好,以后就再也不敢兴风作浪了。我知道了爸媽在这儿是安全的,这是一个被世人遗忘了的村庄。
七婶约四十出头,娇小的身躯下,眉宇间透着坚毅,果断,勇敢和精明。她带着我看她的房子,房子和我家差不多,但到处都堆满了杂物;我抬头看了看屋顶,杉木稀疏地排列着。后厅墙上斜放着一个大木架,上面用我刚才看到小女孩纺的细麻绳做经线,用禾杆草为纬綫织成的半張草蓆,草蓆上方是一条很粗大的横梁架在木架上,横梁上还装有两个把手,井个装置看上去就像一具竖琴。七婶告诉我,织成的草蓆缝合成袋,是专门用来运送新会甜橙的。外面会有人定期来收购,每个草袋可卖四毫子。操作時要三个人,两个人分别坐在木架的两边,另外一人坐在中间,两边的人每次拿两三条禾草,由一条长长的竹片引导,穿过如琴絃般的麻绳,中间的人就把那大横木拉下搥一下,就这样不断的重复,把一根根的禾草织成草蓆。七婶,阿权,阿惠三人晚饭后工作到深夜,能够织到两張草蓆。爸摇了摇头叹息:“劳力不值錢呀!”我突然冒出一句:“人命亦不值錢呀!”后来我发现,每家后厅的墙上,都斜靠着一張这样的“竖琴”。
告别七婶后返家,在那大木床上睡了个甜甜的午觉,起床后日已西斜。爸拿了那本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儒林外史”给我,说这本书很值得看,文字很好。爸在大厅里踱着方步,叫我一起跟他背誦古文,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時。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巳。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走出来笑着说:“看你们父女俩傻得开心!”
晚饭后,爸叫我跟他到春明伯家坐坐,后来我知道,爸几乎每晚都去,除了刮风下雨天;能够有资格去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父女俩走出了家门,一轮皓月高掛,被月光照耀得通亮如水的青石板路上,摇曳着我和父亲长长的身影。爸又吟誦起古文来了,爸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当念到最后两句時,己到了春明伯的家门前。推门進去,上厅里已坐了六七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其中一个有长者之风,高大慈祥的老人就是春明伯了。在春明伯旁边留有一張空椅子,爸在椅子上坐下。爱莲正在给各人倒茶,昏暗的灯光下,臉上的輪廓更见鲜明,就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她拿了一張椅子放在爸爸旁边,我坐了上去。春明伯对她说:“阿莲,去冲一杯阿华田给阿细。”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又浓又香又甜的阿华田,听着这群人天南地北地閒聊。
爱莲把茶水安顿好后,就返回隔壁她自己的大屋去了。会計德叔拿起邮差每天送来生产队部的“南方日报”,读了一篇社论,然后很有权威地对着父親说:“四叔,根椐政策,你是被搞錯对象,你们会很快返回广州的。”坐在我对面一个高瘦的秃顶老头,爸説他曾在爷爷的四会杉木公司做过伙记。此人见多识广,只见他清了清喉咙,用沙哑的声音,告诉了我们前几天邻村发生的一件怪事。邻村一位村民在屋角处掘地种莱,誰知掘出了一块肉呼呼如一白胖婴儿的太岁,村民都不知所措,不知道应如何处理。有些老人说,必须找一个好的方位把它烧掉,不然的話,将会降灾于一方生灵,但那里去找懂风水的人呢!谁知村中有一深藏不露的高人,为了村民的福址,暴露了身份,他找了一处风水宝地,把太岁燒了。以后我们这一带,即使发生任何天灾人祸,都可以逃过一劫了。我很好奇,问什么是太岁,爸爸回答说:“太岁是一种肉质真菌,但能长到如嬰儿般大的则很少见。”
爸爸对春明伯说:“借几本书给阿细看吧,反正她在这儿亦无所事事。”春明伯站起来,点起一盏火水灯,提着灯领我走進了他的房间。床头边有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都是綫装书,我挑了两套,“三国演义”和“东周列国誌”,一套有好几本。我抱着书走回大厅,爸叫我把上京告御状的经历告诉大家,我加油添醋地又說了一遍,众人都咄咄称奇,竖起大拇指大赞我好嘢,说我的行为可载人“烈女传”,可比美“花木兰”。夜己深了,众人告别了春明伯。我抱着好几本书,和爸爸并肩走在月光下,爸说:“妳应该把告御状这段经历记录下来。”我认为用文字写下来实在不妥,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把它画下来。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爸,他亦认为很好,于是决定明天早上,到司前镇的杂货店买几本小学生用的图画部和鉛笔。
第二天早晨,妈妈拿了两个竹篮出来,说到司前一次不容易,来回要两个钟头,要多买些吃食回来。我和妈各提着一个竹篮,一家三口向着司前镇走去。爸说先到茶楼饮茶,我们在茶楼吃了排骨燒卖和碎猪肉腸粉,还有义烧包,认真和味好吃。饮茶時,不時有人过来和爸打招呼,都是一脸尊敬的神情。饮完茶后,我们在镇上买齐所需各物,返回鴻钧里后,我用我那十九岁少女的心,仔细画下了我告御状途中所見。我画满了两本图画部,共計三十三幅图画,我一直把这两本图画部带在身边。(见拙作“人间六月天”)。几天后,有几个男人来我家把屋顶上的杉木拆下两根,抬走了。
日子愉快地过着,我看书,跟爸学英文单词和最基本的语法,还耍番几段太极,晚饭后到春明伯家听他们讲些乡野奇談。白天很多時有乡亲来找父亲给他们看病,有些还是从很远的村庄来的。一天,有位男人用单车载着他的母亲来看病,带了一大块五花肉来,爸给老太太看診后拿了些药物给他,那男人问我媽:“你个女喜欢食乜野?” 媽毫不客气地说:“佢最钟意食炒猪腰。”以后这男人再来,必带上一付新鲜猪腰,原来他是在司前镇卖猪肉的。我喜欢吃猪腰这一消息很快在方圓一带传开了,以后乡亲们㓥了猪,都把猪腰留着,送来我家。
一天午睡后,父亲叫我和他一起到葵基上散步,我俩走过村口的小石桥,来到了沿着小河的葵基上。堤基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我一边走一边采摘着,好拿回家挿到玻璃瓶里。爸又念起诗句耒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立即跟着念。午后的阳光把河面照得金光闪闪,爸指着流向远处的小河对我说,这条河一直流到水口镇,在他年青时水口有一个花尾渡碼头,可以从广州坐船到水口,再转坐小船到司前。当父亲还在广州读书時,有一次返乡,转坐小船从水口到司前的航程中,被一帮土匪标参。土匪和爷爷因赎金的问题交涉了近一个月,爸被装進了一个大麻包袋里,不仃的转换藏参地点。土匪还说要把爸的耳朵割下,寄给爷爷呢,最后爷爷付了一大笔錢,才把爸赎了出来。最后爸説:“共产党最大的好处是肃清了土匪,还有黑社会那些流氓。” 我觉得爸太天真了,忍不住顶番他两句:“你这次回乡,还不是被搶得清清光光,一无所有地番嚟!” 爸还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一事論一事!” 我不再理他,心里说,爸,你是否老胡塗啊?
有一晚在春明伯家見到爱莲,她高兴地告诉我,她怀孕了。我突然有一种很可惜的感觉,别人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但爱莲不同,她是那样年轻美丽,她应该有另外一种生活!時间过得真快,一九六七年就这样过去了,一九六八年的春节,我仍在故乡,和父母一起愉快过年,吃了好多乡亲们送来的糕点和煎堆。过年后几天,我们收到我姐从广州寄来的信,信上说荔湾区军管会已派人找过她,说我的上訴书已由中央文革办公室转发到他们那儿,叫父母去见他们。我们立刻收拾行李,告别了乡亲们,返回了广州。
回到广州后,我们一家七口(外婆,爸妈,大哥,三哥,姐和我)以外人难以想象的挤迫法住在荣阳街那间小木屋里(我将在续篇“荣阳街”里有詳细的描述),父親苦中作乐,充满希望地活着,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清白的。他必须把户口迁回广州,搬回和平东路的大屋,以证明他的无罪,他不想连累我们兄妹各人。但又谈何容易,那時和平东路的房子已被街道办事处属下的服务站所占用。我和父母,姐立即到荔湾区军管会见到办此案的工作人员,他说正在和荔湾区公安分局,街道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联系,要我们回家耐心等待。我们在各政府部门间不仃的走动,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都是说还在调查。最后他们还是作了点让步,把姐姐的户口先迁回广州,父母的问题还要继续調查。大家都心知肚明,因父母的户口涉及到房屋的问题。姐把户口迁回广州后,很快就结婚了。
学校很快就复课了,春去秋来,十二月到我下放到东莞大朗公社挿队時,父母仍住在荣阳街等候消息。新的一年又来了,一九六九年在广州一次清理回流城市人口的运动中,父母又再次被赶回故乡。岁月如梭,一九七零年初夏,在我第一次经淡水偷渡前,我返乡去看望父母,当時在双親面前,我只字不提偷渡之事。这次坐花尾渡時,我把单車也带去,只需多付五毫子的托运费。天刚亮船便到达江门,骑单车约需三小時便到达鸿钧里,见到父母時,觉得他俩比以前蒼老了很多。一天,爱莲拿着一对猪腰耒看我,说她家刚㓥了猪,这時,她已是两个女儿的母亲,大女儿倚在她的脚边,小女儿抱着,两个小女孩都长得很好看。爱莲依然很美,但身裁己稍为走样,就像一件完美的瓷器,有了点瑕疵,我又有了那种可惜的感觉。这次我在故乡只逗留了七八天,离別的時刻到了。在江门到广州的花尾渡是在晚上开出,那天午饭后,我把行李袋在单车尾上扎好,推着单车向村口走去。爸媽跟在我的后面,依依不舍,走到桥头边的大榕树下,我叫爸妈仃步,不要再送了。我推着单车过了小石桥,回头一望,爸妈在不断地向我挥手,爸爸高瘦的身型依旧笔挺,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裤,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这是我见到爸爸最后的一面。我硬起心肠,跨上单車,头也不回地向江门奔驰而去。
七月淡水偷渡失敗后,在一九七一年再次偷渡两次,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抵达香港。(见拙作“飞越彩虹”)。在香港居住了七年后,在一九七八年和我先生一起移民美国。就在这一年,父母的户口获准迁回广州市,全家搬回和平东路的大屋,但坚强的外婆在荣阳街時就去世了。直到一九八八年夏天,我才带着七岁的儿子重新踏上阔别十七年的故土。但父亲等不到我回家,早几个月逝世,我再也见不到我最敬爱的爸爸了。
哥帮我拿着行李,我牵着儿子的手走進了和平东路的大屋,此时楼下已借给了街道㓜儿园,楼下的房间间隔已全被拆除。我们穿过一群坐在小木椅上囲成一圏拍着小手唱着歌的小孩,来到了楼上,见到母亲,有一种仿如隔世的感觉。母亲告诉我,七婶每年都会到广州来探望他们,告诉他们乡亲们的消息。七婶的孩子们都结婚了,她有好几个孙和外孙,香港的大女儿一家分到了政府廉租房,只她先生一人做工就够家用了,现在做全职家庭主妇。小女儿阿惠和她先生同心合力,在司前镇开了间专做攴具的小工厂,並建了间三层的居屋。大仔阿权成了养猪专业户,仍住在鸿钧里。细仔做了货车司机。春明伯逐渐不能自理后,他儿子把他接回香港,以将近一百岁的高龄在香港逝世。我问起爱莲,妈妈说:“她的老公已病死好多年了,她已带着两个女儿改嫁了。”
第二天哥带我们母子俩来到了父亲的墓前,我拉着儿子一同跪在地上不仃地叩头,哥拉起了我们,我耳边仿佛听见了父亲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吟诵古文。我抬头望望天上的蓝天白云,拉起了儿子的手,走向回家的路上。
回美国后,由于工作繁忙,家务缠身,一直没有再回国。直至一九九八年我儿子上了大学,我才驚觉应该多些回去探望母親了。在一九九九年的春节,我只身返回广州,大屋的楼下已租给了一间服装公司,楼下灯火通明,见到妈妈,妈妈已很衰老了。我问起爱莲,妈告诉我,爱莲的苐二个老公亦病死了,后来再嫁给苐三个老公,不久也病死了。以后,她就没有再嫁了。她的两个女儿都嫁得很好,女婿都本事,都是在深圳做些小生意,都买了居屋,爱莲住在她女儿家帮手揍外孙。两个女儿都生得靓,但没有她们的母親年轻时靓,但比她们的母亲有福气。我不禁感慨万分,爱莲呀爱莲,妳是否真的“可远观而不可褻玩焉。”世间绝美的事物,上天是否一定要给她留下缺陷?(完 )
作者:
Onki
時間:
2016-2-25 01:43
真是令人心酸的回忆!我记得1988年我们一齐回国,再次踏入你的旧居時,感叹得直流泪。前厅被街道托儿所占用,小孩子正在午睡。密密地挤在简单的床上,每个小孩都要咀对着别人的脚指头在睡。我当时就震惊了。怎能如此对待祖国的花朵?
作者:
Onki
時間:
2016-2-25 01:48
我從群聊中轉班中的才子黎國鉅的感言。和凤群哥哥的诗。
作者:
Onki
時間:
2016-2-25 01:52
医者西去 品格長存
一一品折张凤群《爱莲》一文
张凤群撰写的《爱莲》一文,是继《飞越彩虹》和《乡村风情画》之后,展示在本微信群中的第三篇记实性回忆录。与其说是回忆录,不如说它是一辑深情追思其可亲可敬父亲的祭文。作者在文中,对其父亲平实、生动、细致的言行举止的描述与刻画,凸现出张迪棠作为丈夫、父亲和白衣天使令人崇敬的品格。医者西去,然而他的精神,他的风范,他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畄存在天地之间,长久印记在他的宝贝女儿的心坎里。
《爱莲》一文的导语,率先是对莲花,亦称荷花的赞美。莲花,并没有牡丹那样雍容华贵;没有菊花那样多姿多彩;没有兰花那样鲜艳夺目,但是它“出淤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文中开篇就点题:“爱莲"。其导语亦为正文埋下伏笔:其父亲的品格内涵,就象莲花一样,谈雅、正直、谦恭、冰清玉洁,不与繁花争艳;其第二个含义就是表达文中另外一个作者心中的"女神“一一爱莲的健美的仪态与形象。
作者笔下的"父亲“是坚强的。他是史无前例文革浩劫的受害者,他被抄家,好端端的一家私人诊所,被洗劫一空;他被多次拉上台进行莫名的批斗,又在几年之间两度被扫地出门遣送回新会故乡。从省城的四层小洋楼,到乡村简陋的小平房,面对生话巨大的落差,面对沉重的精神打击和肉体的折磨,父亲没有低头,没有倒下,没有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他不屈挠,挺直腰杆,他始终是那样的坚强,那样乐观,泰然面对不幸。当被遣送回乡,离开那依靠它养育全家的小洋房之际,作者心情难以平复,吃不下饭,“爸爸居然从容地咬一口叉烧扒一口饭,咬一口叉烧,扒一口饭”。也许,此刻父亲内心是痛苦的,心头滴着血,因为,多年心血积累,维系全家人生存的条件被毁于一旦,谁能不感到悲痛?!但是,父亲却强忍着,压制着,不让它流露出来,他不能够在家人面前呈现出自己的脆弱,让家人在他表面平静的神情中得以宽慰。这就是男人,就是男人的刚毅,男人的坚强!
"父亲"是善良的。在被遣送前,父亲对前来的患者细心诊治,还潜心钻研出当时广州屈指可数医者掌握的治疗肺结核顽疾的"打气“技术,有效帮助病人康复;"每逢星期四,诊所都不开门,爸爸要到光塔路广州胸科医院义务工作,给医院的医生们上课“;当劫难临头,父亲走时亦不忘在被砸得破碎的家里的垃圾堆中检回药物,在家乡为乡亲们诊病治病……
"父亲“是乐观的,胸怀坦荡的,不仅有医者之风范,还具文人之气质。在乡下那简陋的环境,他除了继续给前来的患者诊治之外,还"每天抽空在后厅耍几段太极拳,他明白,只有自己身体健康没有垮掉,才能对家庭有所担当。作者到乡下探望他时,他在大厅踱着方步,让女儿和他一起背诵古文:"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在带女儿到春明伯家的路上,父亲又吟诵起古文来:"归去来兮,田园将克芜胡不归?既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一天睡后,父亲又叫女儿和他一起到葵基上散步,又念起诗句来:"釆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诗文的字字句句,都流露出父亲的悲壮情怀及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心态。体现出这位慈父深厚的文学素养。
有其父必有其女。张凤群不但秉承了父亲坚强、独立、善良的品格,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父在艰苦屈辱的环境中可以随遇而安,其女则在相同的环境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勇于向命运挑战,大胆地"飞越彩虹“,实现自己的理想。此外,女儿的文学功力亦不逊于其父,屡屡写出感人肺腑的文章。此时此刻,我亦不禁为张凤群外柔内刚,多才多艺的品格点赞,你不愧是张家的骄傲,父亲在天之灵亦为自己养育了这个优秀的女儿感到无比的欣慰与自豪。
《爱莲》一文中,还记述了一个真实版的村姑一一爱莲。作者筆下对她这般描述:“她长得真美,美得有点不真实,很年轻,年纪和我相仿,稍高,身形很勻称,完全符合美术学上的黄金分割比例,杏仁面形,鳥黑浓宻的秀发往两边随便扎成两扎,长长的弯眉几达发鬓,如淡色蜂蜜般颜色的臉上泛着桃红,长而浓宻的睫毛下的眼睛如黑宝石般又深又亮。她的出现,使我觉得,村庄、田野、河流突然充满光辉"。作者对一位年轻村姑如此生动、细腻的、迷人的描述,足以令所有男女读者对爱莲产生莫名的倾慕。
文章的结束部分,与主题"爱莲"首尾呼应,简述了爱莲红颜苦命的生话经历,其三任丈夫均不幸病亡。最终给读者一个悬念:爱莲如今安何在?令读者油然产生意犹未尽的感觉。这就是作者别具匠心的一个巧妙的收笔。
品折《爱莲》全文,我冒昧对作者提个小小的建议,既然你可以把心中的"女神“爱莲的形象刻画得如此精细,如此楚楚动人,大有"人见人爰,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范儿,为何对文章主角父亲外部形象的描述却现一片空白?如果此文能补上这一笔,无疑,父亲从内到外的立体形象便躍然纸上,让整篇文章更加熠熠生辉!
作者:
Onki
時間:
2016-2-25 01:56
‘’爱莲‘’一文观后感
半纪风云忆故乡,
双亲蒙难断肝肠。
乌云散尽天开眼,
映日莲花份外香!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4 05:45
標題:
一位受人尊敬的学姐,發给鳳群的回帖
你的每篇文章我都会细细阅读,不仅仅是欣赏美文,更多的是那里面有太多与我们家相似的影子,你的故事,总会勾起我许多相关的记忆......,它们就像是开启我家族记忆的钥匙,让人不能释手,难以忘怀。
《爱莲》写乡村少女爱莲人如其名,似莲花般美丽,却又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遗憾。
我以为,此文之重在以莲喻人。莲,花之君子也。君子,如乃父一辈的爱国知识分子,"出于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枝不蔓,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正是他们一生人格、风骨、气度的写照。(我父親与你父親一样,都是在1949年舍弃香港銀行高薪高职,弃房弃車回广州,以为报效国家,服务社会,然而......)
愿我们的父親在天之上常伴莲花。
生动详细的叙述,我看到疯狂年代悲惨的真实故事,为坚强聪明的你惊叹!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心若浮沉,淡笑安然。"不知是谁的诗句,但用在苦难中乐观坚强的你,亦然。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故事里,不必知道自己是谁,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谁。失望到极致,也就坚强到极致。读你的故事所感悟到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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