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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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游泳场（三）游永场的周圍
我姐结婚后不久，我就下放到东莞大朗公社务农。返回广州時在荣阳街住久了，派出所的警察和街坊组长 - 一个狐假虎威，凶神恶煞的肥八婆就会来查户口。我家没有电灯，火水灯还未点上前，他们各人都用手电筒对着我，如臨大敌。我用手掌挡住眩晕的光柱，吓得半死。我觉得自己像电影中的地下党员，被国民党追捕......被捉到派出所后，里面已有黑压压一大片人头涌动。每人都要写悔过书，然后勒令立即离开广州，返回各人下放的地方。领过一次嘢后，我学精了，以后风声一紧，我就到姐姐家“避难”。
姐姐每月的工资三十多元，姐夫五十多元，但房租每月只需三元，节俭一点的过曰子，这个小家庭，当时在广州算是不錯的了。我姐婚后第二年，姨㽒小明出生，长得很逗人爱。嫲嫲有孙万事足，在家很勤快地打理家务和照顾小明；她是一个明理善良的传统妇女，对我们一家的遭遇深表同情，把我们姐妹俩当成了她的女儿。我在姐姐家住宿時，就和嫲嫲睡放在厅上的大床上，床很大，两个人睡都很舒服。周围环境清幽，树多，鸟也多。每天清晨，我都是在吱吱喳喳的鸟语中醒来。除了帮嫲嫲做点家务，我很多時都到泳池操练，那時我已萌发了“督卒”的企图。到那儿不断“捱池”（繞着泳池不断转圏游）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什么货色。其中一对男女特别令人侧目，男的中等人材，神情傲慢，一付目中无人的模样；女的小巧玲珑，剪一个時髦的短发，贴身的短衫和窄脚裤，作港式打份，完全无视当时的环境。他俩总被一群年轻人簇拥着，前呼后拥地走進泳场。我姐告诉我，他就是国家乒乓球队的谭卓林，现已调回广东队。由于小伍和阿辉和他是朋友，他对我还算客气，不時走过来和我搭讪。我见过他们一段时间后，就似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了踪影。我姐告诉我，谭卓林和他女朋友已经成功偷渡到香港。我得知后，直羡慕嫉妒得牙痒痒。我把自己计划偷渡的想法告诉了我姐和姐夫，我姐夫说：“督卒无退路，如果你洗湿咗个头，就一定要继续走下去。”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已决定了，绝不后悔！”姐夫说：“那你就抓紧時间，多来泳场操练，要想督卒，体能十分重要。”
东山区游泳场位于山河东街。我每次从东莞返回广州，都是先回到荣阳街，和外婆、大哥、三哥相聚几天，到星期天，姐姐就会抱着小明回来看我们。晚飯后，我就会帮姐姐抱着小明，到太平南坐2号无轨电车返回东山。电车转入中山六路后一直往东走，经过繁华的中山五路后不久，就见到荘严宏伟的烈士陵园，跟着就是红墙绿瓦纯中国建筑风格的农民讲习所。姐在我耳边细声地对我说：“阿辉话比我知，农民讲习所嘅創始人糸晏阳初，唔系毛泽东。晏阳初糸喺美国耶鲁大学毕业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晏阳初这个名字。我对姐的讲法将信将疑，这和我在学校里老师所讲的完全不一样。一个美国回来的学者，又怎会成为中国近代平民教育的先驱？电车到了东山龟岗总站，全部乘客都下了车。这時已是华灯初上的時候，龟岗到处人头涌动，各式的店铺内灯火辉煌。我们稍作逗留，到东山第一食品商店买些菠萝包，作为明天的早餐。我和姐轮流抱着小明，沿着烟墩路，向山河东街走去......由龟岗步行到山河东街，约需廿五分钟。我们经过红墙绿瓦的广州七中，途中见到一幢很漂亮的西式别墅，从铁栏大门望進去，是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草坪，有各种奇花异草；但最吸引我的是两行整齐的棕榈树，夹着一条砖砌的小路，直达那座意大利风格的两层洋楼，好够气派！姐告诉我，那儿曾经是广东省委副书记欧梦觉的住宅。
山河东街位于梅花村的边缘。不少人以为，梅花村是广州市近郊的一条村庄，其实它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未广州的一个政治版块。1949年11月以后则是民国政府留给共和国广东省党政军机关的一个当時无以比拟的“政要后花园”。
三十年代初的第一代居住者有陈济棠、孙科、余汉谋、蒋光鼐......广州解放前夕，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及民国政府总统李宗仁还在梅花村里坐镇指挥。1949年广州解放，以叶剑英、方方为首的中央华南分局一百多名干部和家属進驻梅花村办公和居住。1960年中南局干部及其家属近千人陆续迁入梅花村及其周边街区，有吳芒圃、王首道、谭余保......旋即“四清运动”的动荡及“文革”的大动乱令居住在梅花村的干部大面积倒地。这里的户主几乎全被定位为“叛徒内奸工贼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即使是没有被关進牛栏和牢房的干部，也大都被牵儿带女地发配到“广东的西伯利亚”-连山上草“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这一段時期，所有洋房被各路造反派進驻。
1967年，解放军广州军区战士進村清宅。梅花村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居民是被广州军区不知番号的部队拿枪逼着，含泪搬离梅花村的。以后十多年，梅花村又成了军眷的乐园。
我在姐姐家居住時，夏天日长，晚饭后姐妹俩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信步向军区小卖部走去，大约要十多分钟。馬路两边是些自带花园的二、三层楼的小别墅，红色的是唐楼别墅，西式别墅则为黃色外壁，全是“意大利式的外墙”。橙黄色的斜阳照在建筑物的窗玻璃上，辉映着如火般的七彩霞光。路边栽满了大红花和各种树木，有白兰花树，盛开的大白玉兰，美得如玉雕一般，在夏夜的晚风中，香气渗入心肺；小花园的围墙内，滿树的花开得一簇簇、红艳艳如火焰般的凤凰树，把枝枒伸出了墙外，微风一吹，落下了满地橙红色的花瓣......还有鸡蛋花树、人参果树、木棉花、罗汉松、棕榈、梧桐树.......这儿的花草树木种类繁多，但在梅花村，我从来沒有看到过梅花。
馬路上行人稀少，很少有汽车经过，有時会看到一些穿着合身的白裇衫、草绿色军裤的年经夫妇，抱着或手拉着可爱的小孩，在林阴大道上笑语盈盈、幸福満溢地漫步。男的有的英𢓭、有的相貌普通。但女的全都年轻貌美，娇艳如花，真是脸泛风流骨肉匀；走路步态优美，挺胸抬头，腰背挺直摇曳生姿，转动着美丽的颈项顾盼生辉，如湖中的天鹅，微风中的白扬......一看就知道，她们一定受过专业的舞台训练。小孩都穿着绣花的童装，是那种在百货公司买的成衣，价钱不会便宜。
小卖部就座落在大路边的一间像俱乐部的小礼堂里，内里很宽敞，可以摆十多張四方桌，多出售些香烟、糖果饼干、汽水等。我和姐最喜欢光顾这里的泳室，一杯雪糕一毛钱，而雪条一条只需两分钱。这儿卖的东西比市面上便宜，外人一般不会来到这里，来的多是附近的居民。小卖部旁边就是一排铁馬，有一个岗亭，一个荷枪的解放军笔挺地站在岗亭前。平民走到这里为止，再走下去就是军区的属地了。在这儿，总会见到一些美丽的女人和她们那些打份得像洋娃娃般的小孩，其中有几个带过孩子到泳场的，认识我姐，都很親切地和我们打招呼。回家的路上，我好奇问我姐：“点解呢度咁多靓女呀？”姐夸張地说：“佢地都係军官们嘅老婆，大部份糸文工团嘅演员，都糸从全中国嘅中小学生里面，万中挑一选出来嘅声色技俱全嘅小美人，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然后在军队里养着集中訓练。当然啦，几年后，每一个都出落成歌舞精湛，自信优雅的丽人了。俗语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到了嫁人的年纪，她们中的一部分很自然就会嫁给那些当官的。”我觉得姐说得也对，我在少年宫時认识一个溜冰队的上海女孩，长得真漂亮，很聪明灵巧，曾拿过广州市少年花式溜冰冠军，还会拉小提琴，小学刚毕业，就進了军队文工团。梅花村，以前是大官的宅邸，在电影里旧社会的官太太，很多都是戏子，而现在......爱美，人之天性，而世间美好的事物，是否只能让有权有势的人们享用？
[ 本帖最後由 张凤 於 2016-10-11 04:45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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