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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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游泳场(二)五家姐的爱情故事
(二) 五家姐的爱情故事
这几个月我能够在“东山区游泳场”鬼混,就全凭我姐在那儿当售票员。我姐是如何找到这份工作的,这里面是一段十分曲折离奇的故事。我姐張超群,兄姊中排行第五,比我大四岁。别人都说我俩长得很相似,但就因为有那么几点的不同,我和姐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动物。我俩都是中等身材,但在广东人里面,亦算是稍高的了。我姐眼眉比我粗、眼睫毛比我长而浓密、眼睛比我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你看時,有一种极其有吸引力的傻气。我走路像操兵,我姐则懒洋洋地、摇曳生姿地慢慢走。我说话時声音尖锐刺耳、速度又快,像放连珠炮一样;而我姐说话时阴声细气,带有一种磁性的慢吞吞的语调。我上高中后,就立志考上大学,以学得一技之长,好为祖国效劳。少女时代的花裙子已不再穿,多穿朴素的衣裤,头发永远是清湯掛麵,以表示我是向无产阶级靠拢的。但我姐则藐视环境,依然故我,爱打扮,好修饰,尤其注重打理头上那一堆烦恼絲。每隔一段时间,姐就会跟妈妈到长堤的“模範理发馆”电头发。我有時亦会跟她们去,但不是去做头发,而是去看公仔书,那儿有好多新出的公仔书。看着理发师傅们在女人们的头发上涂上药水,卷在金属的发㚒上,再通上电,热烘烘的,这样折腾两三个小时,简直是活受罪。帮她俩做发型的师傅,操着一口浙江音的难听的广东话。我姐告诉我,这是一号师傅,红綫女也是找他电发的。
我姐爱穿紧身衣裤,以特出她的曲綫身材。她有意模仿香港明星的打扮,不理会旁人的目光,我行我素,如一枝带刺的玫瑰花,在色彩单调的街道行人中,是如此触目地招摇过市。这给她埋下被批斗的禍根。在文化大革命的滾滾洪流中,姐和父母一齐被拉上台挨尽拳打脚踢,三人同時被红卫兵剪光了头,姐和父母一道被遣送回乡。我看着嚎啕大哭的姐姐,那头美丽的垂肩卷发,已被剪刀贴着头皮剪下;头顶上是参差不齐的发脚,看上去就像一个癞痢头。可怜的五家姐,她那曾经令异性倾倒的风情万种的头,现在让我觉得十分怪异和恐怖。文革前,我俩不怎样合得来,正是志不同,道不合,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有時因一些小事吵架,她骂我:“假装革命嘅匪女!”而我则回敬她一句:“臭飞女!”家变后,我俩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我们以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样的親密、沟通、互相帮助,这是一种“倾城之姐妹情”!
先来讲一讲我姐的爱情故事。我姐在小学毕业后,以第一志愿考上了“广州巿第九中学”。她不报考三中,是因为三中学俄语,而九中则学英语。我姐读书不算用功,只揀她喜欢的事去做。虽然是成绩平平,但在校园里,亦是个风流人物,自有一票的男孩子对她大献殷勤。她自知不是个读大学的料,在初三時,决定报考中技。刚巧这一年,“上海海关中专学校”来广州招生。上海,十里洋场,時髦风流之地。我姐突发奇想,决定报考“上海海关中专”。爸爸立刻去征求一些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親朋们的意见,众人都一致认为,我姐是百分百不会被录取的,因为我们一家是从香港回来,有复杂的港澳关系。无论父母如何对我姐百般劝说,叫她报考别的学校,但她把各人的劝告当作耳边风,一意孤行,报考了“上海海关中专”。放榜時果然如众人所料,我姐名落孙山。由于第一志愿落榜,其余报考的几间学校亦不录取她,而是把她分到刚在罗岗上馬的“广东水利学校”。
学校是寄宿的,校舍和宿舍都是临時搭建的茅棚,以后实习和毕业分配,是要到环境艰苦的崇山峻岭、山川河流去勘探、工作的。如果分配在四乡,則广州市户籍亦会被取消。我姐在那儿学习了约三个月,有一天,她把行李被舖全拿回家,很决绝地同父母说:“我唔中意读咁欵嘅学校,我己经办妥咗退学手续。我宁愿去读补习班,明年再考过。”父母无奈,亦只好由着她。当時我已读小学六年级,很瞧不起她所作的决定。
我姐读九中時,她的追随者之中有一个叫“小伍”的小男生。小伍很有打乒乓球的天份,在小学時,就被“广州市少年宫”收罗,还得过广东省乒乓球少年组冠军,初中毕业時,就被保送到“广州体育学校”。他到体校后,很快就被教练发现了他的天才,立即把他转送到“北京体育学校”。小伍到了“天子脚下”闯蕩世界,身价自然係不同了;见识、信心、交际都比同龄人高出一筹。过年回家探亲時,他居然够胆登门拜访我父母,並带我姐去看电影食云吞面。当时他俩才十七岁。开始時,爸爸极力反对,要我姐集中精力上好補习班,以期重考時能如愿考上适合的学校。但我姐摆出一副“睬你都傻”嘅姿态。小伍在广州的日子,他俩都粘在一起,如膠似漆。父亲知道,要拆散他们,这种事亦勉强不来,况且那小伍又实在是生得好看,人们都说他像庄则栋。小伍生得天庭飽满,浓眉大眼,鼻如悬胆,咧咀一笑時,就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神清澈热情,和我父母对话時,反应敏捷、得体,的确是一个令人喜欢的男孩。我听到父亲对母亲说:“女大女世界,由她去吧!我睇小伍嘅相格,亦係个有褔之人。” 我姐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小伍身上,补习班里老师讲解的课程,尤如水过鸭背。当她重考時,所报考的几间学校,全部把她拒諸门外。
我姐决定不再重考了,她对扮靓,服饰方面,的确是颇有心得。她和父母商量,想去学裁剪。爸爸认为,学得一门手艺,亦未尝不可。姐姐在裁剪学校里,真是如鱼得水,她把全部课程学完,並以最好成绩毕业。姐就有这个本事,各人经她量身定做的衣服,都能突出身型的优点而掩盖其缺点。自此以后,我和妈妈的衣服都由她定做;有些親戚朋友知道后,亦耒找她帮忙。父亲见她有些事情做,还不至于游手好闲,就只眼开、只眼闭,顺其自然,由得她了。
小伍毎次从北京回来广州度假,我姐立刻就成个生猛晒。小伍住在杨巷的一条横街里,旺中带静,离我家很近。小伍是台山人,有不少親戚在香港和美国。他父亲在广州一机构任职会计,母亲是一个胖胖的和霭的家庭主妇,我和姐叫她伍伯母,讲一口台山话。小伍是大儿子,对下还有两个弟弟。他们一家住在一幢唐楼的三四楼,地下二楼是他小叔一家住。楼宇是他爷爷买下的,由于属华侨屋,所以一直安然无事。我姐常把我带到他家玩,两层楼都很宽敞,大厅里摆放着成套的酸枝枱椅,墙上掛着相片和字画,我爱和他两个弟弟坐在一起看公仔书。由于他家都是男孩,伍伯母很疼爱我们姐妹俩,每次去,准有好东西吃,麻蓉湯丸啦、红豆沙啦、蒸粉果啦、柴鱼花生粥啦......有一次到他家,除了小伍,大厅里还有几个他在广州体校時的同学。其中一个叫阿辉的,令我印象特别深刻。阿辉看上去比小伍大两三岁,原来是小伍的学哥,还有几个月就毕业,要分配工作了。那几个男孩都叫他“智多星”,说他诡计多端,毕业分配定能拿到肥缺。阿辉是学体操的,身材稍矮,和我姐差不多高,但身型很匀称扎实;他生着一張瘦削的脸,单眼皮下的眼睛精光闪闪,直鼻樑,薄咀唇,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的狠角色。此人说話口若悬河,大谈他读过的“拿破侖传”、希特勒的“我的奋斗”、“斯巴达克斯”等著作。虽然外型上,他和小伍没得比,但谈吐不俗,似乎知道很多东西,讲起中外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如数家珍。虽然身型稍矮,但志比天高,好像他自己亦是英雄中的一份子。我姐说他能把天上飞着的雀仔騙下耒。
我姐就这样胡混着过了几年。一九六四年夏天,我姐二十岁。小伍回家放暑假,我记得那一天父母邀请小伍在家吃晚饭,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从他们席间的谈话中得知,小伍己获北京体校人事部批准赴香港探亲,拿的是双程签证,过两天就走了。他说自己好够运,全凭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的教练。他告诉我们:“我和教练说,想到香港姑妈家过暑假,只去一个月,回来時带一只梅花唛手表给他,至于鹰唛炼奶,糖果饼干,羊毛衫褲等,更不在话下了。那位教练信以为真,就给我作了担保,上头很快就批准了。” 我大哥说:“係嗰啲北佬咁戆居,信晒你讲,如果喺广州,就无哩支歌仔唱啰。”父亲说:“年青人有机会离开,总是要走的,你到香港后,会有大把机会。我看你是不会回来的了?”小伍点了点头,说:“我有不少叔伯在香港,到香港后,我会尽快找工作,等安定下来后,我会想办法把超群搞去香港。” 父亲黯然地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水,随縁吧!”我看到爸一脸的凝重。两天后,小伍去了香港,我姐哭哭啼啼了好几天。
一年后,小伍来信告诉我姐,说他得到一位叔伯的赏识,现在跟班学做生意,生活亦安定下来了。信封中还有一幅相和另外一封信,相片中的小伍西装革履、容光焕发;另外一封信是写给光阳街派出所的,说他要和我姐结婚,希望派出所能批准我姐赴港。姐姐去和父母商量,大哥在旁边泼冷水:“咪发白日梦啦,肯定唔会批准妳。” 爸爸可能是想杜绝姐姐的痴心妄想,说:“妳就即管去试试。”姐姐傻傻地拿着信,到派出所找到了管辖我们的专区同志,那是一个脸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她给了我姐一張赴港申请表格。姐姐满怀希望地填好了表格,连同小伍的信及小伍在广州時和她一起拍的照片,一起递交了上去。约半个月后,专区同志来我家,把信和相片交还给我姐,很严肃地说:“张超群,你的申请不获批准。你的男朋友可以回广州和你登记结婚,你结婚后再申请吧。”但小伍绝对不会回来,因为他赴港時是领双程签证的。现实摆明就是这样,父母劝告姐姐和小伍分手,再纠缠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我姐大哭了一场,写信把情况如实告知了小伍,小伍再没有给她写信了。自此以后,姐姐常倚着二楼骑楼的栏杆,两眼呆滞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就这样疯疯癫癫地过了两三个月……
有一天,小伍那个学体操的朋友阿辉,不知道从那儿知道了我姐和小伍分手的消息,专程登门拜访。阿辉的到来,让父母像见到了救星一样。阿辉自体校毕业后在“ 东山区体委 ”当上了一个小干部,己经在职工作了三年,听他说还有点权力。阿辉自小丧父,和母親一起寄居在他的姐姐家。姐姐和姐夫都在工厂工作,育有三个男孩,姐夫是车间主任,待他两母子很好。阿辉也很挣扎、野心勃勃,杂学知道得不少,和爸爸交谈時,不卑不亢,一副年少老诚的模样。但大哥则这样说他:“成盒万金油!”他放假時经常耒找我姐,讲老实话,虽然此人其貌不扬,但因在体校時,读过不少闲书,加上有一定的社会经验,讲话幽黙风趣,亦逗人喜欢。我姐渐渐有了生气,阿辉带我姐逛街時,有時会把我也带去。我们到城里中山五路、永汉路一带逛,到广州市最“巴闭”的、位于中山五路的“新华电影院”看电影,看完电影,到附近的“得月楼”吃一碗正宗的上海雪菜肉絲麺。
大雁南飞后,一九六五年很快就要过去了。这一年,家中並不好过,由于爸爸是私人肺科开业医生,有自己的诊所,四清工作队三天两头的来查帐,说診所有部分收费不符合政策,罚了爸爸一大笔钱,还动员家姐上山下乡。过了年后,报纸上不断登载新华社的重大文章和社论,一片山雨欲来城欲摧的气氛。有一天,姐姐跟父母说,阿辉认为目前的形势可能对我家不利,如果她愿意,他可以随时和她结婚,以后作为家属,他立刻可以帮姐姐找到一份正式工作。自四清运动后,父母己成驚弓之鸟,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们只能随我姐自己的意思了。可能是姐姐仍然不能忘情于小伍,加上当時实在是还年轻,只有廿一岁,她没有答应阿辉的求婚。
五月十六日,文化大革命爆发,一切如秋风扫落叶一样,是那样的突然、那样的令人手足无措。我姐和父母一同被红卫兵拉上批斗台,到九月被遣送回故乡鸿钧里。而我们全家亦同时被扫地出门。阿辉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联系,他说把我姐姐的户口从乡下先搞回广州希望较大。过完年后,我姐返回广州,按照阿辉的指引,姐妹二人在各政府部门奔走上诉,但一切如石沉大海。后来听说中央文革设立了上诉部门,我就和几个同学在六月一同冲车到了北京,把上诉书递交到有关人员手上。第二年的春天,荔湾区军管会的同志找到了我们,说中央文革已把我写的上诉书交给了他们处理。我姐很快就恢复了广州市户籍。那時,我们全家已搬到十三行荣阳街一间窄小的木屋居住,是个窄得转身不下的地方,我姐立即和阿辉登记结婚了。阿辉没有讲大话,我姐得到了东山游泳场售票员的工作。
东山游泳场座落在梅花村的边缘,场内有大小两个游泳池。小的是淺水泳池,多是些小孩在那儿戏水;大的是奥林匹克标准泳池,有三米跳板和十米跳台。泳场的职工共五人,场长是一个老实的老工人,和他那粗壮的老婆负责泳场内所有清洁、维修、保安等等工作;救生员三角脸和猪八戒;售票员我姐。泳场旁边有两间红瓦顶的小平房,隐藏在繁花树阴之下。小平房周围是一片风格各异,美侖美奐的洋楼,小平房被高贵的洋楼夹在中间,显得是那么突兀。那两间小平房,是属于泳场的。一间住了场长夫妇,另外一间是救生员的宿舍;由于猪八戒自己有房屋居住,这间宿舍就只有三角脸一个人住了。虽然阿辉在东山体委只是一个小官,但毕竟关系广,有点权力,就把三角脸赶到泳场一个貯物室,把它装修一下,给三角脸住了。这间小平房,就成了我姐和阿辉的新居。平房内间开一厅一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和厕所,比起我住的荣阳街小木屋,这儿尤如是天堂了。孝顺的阿辉把妈妈接来和他们一起住,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婆,一切以儿子为重。婚礼很简单,在新居的大厅里摆了两围,由阿辉的姐夫掌厨,我们两家人及几个新人的好朋友,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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