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註冊會員
UID 230
精華
0
積分 0
帖子 165
閱讀權限 10
註冊 2012-10-28
狀態 離線
|
东山游泳场 - 那些年那些事
文章分为五部分：（1）三角脸和猪八戒， （2） 五家姐的爱情故事， （3） 游泳场周围，（4） 金玲姐姐，（5）传话者。 现在先上传第一部分，其余四部分会逐日发出。
（一）. 三角臉和猪八戒
“喂，咪揸到我两只脚咁紧，好痛呀，知无？”这是一九七零年春暖花开五月初里的一天，离我廿二岁的生日还有几天。我在“广州市东山游泳场”的深水池里，双手扶着池边的瓷砖，不停地重复着蛙泳的动作；那位三角眼、三角脸的泳场救生员阿刚抓着我的双脚，紏正着我的姿势......前些時候，他在水中用双手托着我的腰，指导我游蛙泳時，就觉得他毛手毛脚，但暂时又不好发作，正憋着一肚子气。我大叫一声后，他把我的脚掐得更紧。简直是忍无可忍，我一气之下，用尽全力双腿向后一蹬，只觉双脚击中他的胸膛，“嘭”的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只见阿刚仰面一翻，掉進水里。但他很快就爬上了泳池边，只见他用右手不停地揉着胸口，三角脸胀得通红，三角眼像冒着一团火，恨恨地说：“死妹钉，想杀人呀？我去话比你家姐知，以后再唔教你游水！”我冷笑着说：“唔教唔系咪教，你估你好韾香呀，我叫阿炳教我。”阿炳是另外一位救生员。我姐当時在泳场任售票员。
阿刚和阿炳都是毕业于广州二沙島的体育学校，是退休的游泳运动员。在体校的学生，每天三攴都吃得很好，衣食住行全由国家供给，他们都是万中挑一的天才。广东四乡的孩子，若被体校选中，就犹如進了天堂。体校的课程着重体能和技巧訓练，語文和基本数学是必修的，其他的课程则不大重视，和我们普通中学的教育有很大的差别。和他们接触多了，你会发现，正经书比我们读得少，但闲书则比我们读得多，尤其是一些“黄色”和“反动”的小说。运动员嘛，无论五官生得如何，多生就一付好身材，加上专业的訓练，更为健美。男的多喜爱在美女面前秀肌肉，不管他言谈举止如何，都自以为是絶世风流种子。体校的学生，有小部分能被选進省代表队；只有极小数的几个幸运儿，能够進入国家队；大部分毕业后，都被分配到广东省各地区的中小学当体育老师；有个别特别会用脑、会钻营的“古惑仔”则能留在广州，在文教体育部门混番个“国家干部”过过瘾。我姐夫阿辉则属于“古惑仔”这一种。阿刚和阿炳属于“够运”那一类，因他俩都是贫农出身，泳场亦需要救生员，他俩就先后到了“东山游泳场”当上了国家职工了。
阿刚约廿七八岁。讲句良心話，身型还真不赖，稍高，长手长脚，肌肉线条亦算是有男性魅力；粗硕的脖子上顶着一个纤细的脑袋，有点滑稽。头脸呈一个倒三角形，短眉，三角眼，小鼻子，稍大的嘴巴一张开時，就露出一付参差不齐的“烟精”黄牙。我给他起了一个花名，叫“三角臉”。三角臉来自阳江地区一个农民的家庭，能在广州立足，是全族人的骄傲，他当时仍是单身。
我自春节期间从下放的东莞大朗公社返回广州后，就一直沒有回去。我己下定了决心“督卒”，並搭好了到惠阳淡水“埋堆”的路，准备在七月初啟程。最近这几个月，我都在外婆、大哥、三哥住的十三行荣阳街和五家姐住的东山区山河东街两边住。天气稍暖，我就到我姐卖門票的“东山游泳场”操练，我当然是不用掏钱买票了，还享有清场后，独霸整个泳池的特权。三角臉从我第一次在泳场出现，就对我大献殷勤，虽然我会基本的自由式及蛙式，及在水中换气，但三角脸总是说我的姿势不正确，他很耐心地紏正我的游泳动作，使我游得更快更省力。开始还没有什么，但日子久了，就觉得他对我似乎是“太好”了。
那時候，我们最大的娛乐就是看小说，虽然前几年“除四旧”，燒毁了不少书籍，但我相信，很大部份都被“红卫兵”和“造反派”抄走，搬回家中，城中各处，散落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书籍。家中有书的人，都互相交换着阅读，只要你朋友多，有路数，就不愁无书睇。有一天，三角脸拿着一本书递给我，说：“正嘢嚟呀，借比你睇。”我看看他，只见他的咀角掠过一丝邪笑，露出那排令人讨厌的黄牙。我把书接过来，厚厚的一本，低头一看，书名“十日谈”，作者是意大利作家“乔万尼.薄伽丘”。
我一开始阅读“十日谈”，就深深地被这本书吸引，这是一本写实主义短篇小说集。书中描述了1348年繁华的佛罗倫萨发生了一场残酷的瘟疫-黑死病，七女三男避居于效外的别墅，轮流讲述各自的故事，各人每天讲一篇，共讲了十天，一共讲了一百篇故事。这本书，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幅佛罗倫萨的市井风情画。商人、小販、工匠、学徒......他们的老婆和儿女，生蹦乱跳，活色生香，风流倜傥地在城市的街道上、住宅楼宇内、店鋪里、
上演着一幕幕香艳的喜剧。全书翻译得很传神，文字幽默，充满讽刺的味道；对“性”的描写十分大胆露骨，真使我大开眼戒。我感觉到，这是一本伟大的著作。此书完成于1351年，欧洲仍是政教合一的黑暗時期，而作者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教士们的蔑视，对追求自然人生的赞美。我想起了三角脸借书给我時那一脸的坏笑，我知道他心術不正，想用此书来挑逗我。发白日梦去吧，賤男三角脸，连门都无！我把书拿回荣阳街，找到了住在对面的中大毕业生十婶，虚心地向她请教。和十婶的一席话，使我对此书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我现在可以义正严辞地訓斥三角脸一顿了。
我把“十日谈”还给三角脸時，他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线，涎着脸，皮笑肉不笑地说：“无介绍錯吖，正呢？要点多谢我呀！”我胸有成竹地说：“真係多谢哂，我好中意哩本书。”他立刻脸露得色。我继续说：“外行睇热闹，内行睇门道，你知唔知哩本书在当時嘅社会意义？”看着他哑口无言，一脸愕然的表情，我知道我打赢了第一个回合。我接着说：“哩本书係欧洲历史上嘅第一本写实小说，和但丁的“神曲”同样伟大，被誉为“吹响了文艺复兴的号角”。它批判宗教守旧思想，主张“幸福在人间”。”三角脸无好气失望地说：“唉！睇唔出你个靓妹都几识嘢。”他拿回那本“十日谈”，悻悻地走了。但他仍不死心，以为这本书是一条锁匙，会开啟我对“性欲”的兴趣，开始对我毛手毛脚，导致我飞脚把他蹬翻在泳池中。自从这次“事件”后，他就不再理睬我，我则去请教阿炳。
阿炳约三十五六岁，台山人，在泳场当救生员已超过十年。他比三角脸稍为粗壮，身型还算保持得不错。救生员是一份不用动脑的优差，他吃的可能都长到脸上去了。他的五官生得还算端正，年青時肯定不难看，但现在满脸的肥肉，把双眼挤成了一条缝，蒜头鼻，厚咀唇，见到漂亮的女人時，会咪咪眼地看着人家，一脸的蠢相。我给他起了个花名，叫“猪八戒”。猪八戒的姨妈全家解放初期就经香港移民美国，把在文德路一幢三层的唐楼分给了她的兄姐们住。八戒的妈妈分到了三楼全层，但他的父母户口仍在台山，只是偶尔出广州住下，所以这层楼就由他独占了。八戒自体校毕业后，就捞到了救生员的工作，顺利拿到了广州户口；加上年青時不难看的外表，娶了一位美丽的小学老师。婚后不久，生了一个男孩，但好景不长，几年后，他老婆以性格不合为理由，跟他离了婚，和她一位同事结婚，孩子也不要了，由他抚养，小男孩现在亦有七八岁了。用我姐的话耒说，八戒婚姻的失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唔想下自己有乜嘢料，所以到咀里的肉亦要吐出来。
我在泳池游泳時，八戒间中会来指导我，但绝不会像三角脸那样热心，因为我不是他的“菜”。我姐告诉我，八戒曾经叫她介绍女。讲句老实话，除了拖着一个小男孩，他的条件还算是可以的。我姐介绍了一个三十出头，相貌平平，老老实实的街道服务站女工给他，双方见过面后，他还嫌人唔够靚呢！我姐说：“不自量力，看在他父子俩可怜巴巴的份上，才给他介绍合适的女朋友，以后再不给他做媒了。”
其实，我在小時候就学过游泳。我有一位表叔在长堤青年会游泳场当救生员兼教练，暑假時，父親就把我们兄妹六人，全赶到泳场跟表叔学游泳。我和哥姐们在泳场里度过了几个快乐的暑假，后来哥哥们到外地读书，就没有再去了，但我己学会了基本的自由式及蛙式，及在水面换气了。青年会游泳场的门口，有一咸酸档，老板娘是一个胖胖的，笑容可鞠的中年女人。游完水后，总觉得口淡淡的，吃上两三嚿咸酸，真爽。咸酸档前，通常围着一圈小孩。切成花瓣状的罗卜才卖两分钱，切成圆形如白玉般的沙葛也是卖两分钱，嫩嫩的芥菜心则要五分钱，杂碎酸菜一分钱都有交易。那些口袋里余錢不多的小孩，多数买碎菜。只见老板娘用一双长长的筷子，把一撮碎茶夹起，放在一張用铅笔写满了数学习题的纸上，这张纸，可能是她儿子的作业簿。孩子们拿着这张满是铅笔字的纸盛着的碎酸菜，放上些芥辣和辣椒酱，用手指拈着，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记得有一天游完水后，当时我大约六七岁，我吃了一嚿罗卜、一条芥菜，和哥姐们步行回家。走到“爱群大厦”附近时，突然觉得肚子痛，想屙屎。大力士三哥把我背到背上，大哥、二哥、四哥、五家姐提着装有毛巾泳衣的小籐筴，一行六人，飞快地向和平东路跑去......经过西濠二馬路時，电影院刚刚散场，整条馬路上挤满了如潮水般的人流；哥哥们推开人群，大声吆喝着：“救人呀，救人呀，唔該借过，借过！”奇迹出现了，像摩西带领众门徒过红海一样，人流迅速向两边分开，留出一条通道，我们快步跑过。到家了，三哥立即把我放到坐厕上，正来得及一泻如注。
十多年过去了，想不到小时候在泳場上练得的童子功，今天却派上了大用场。在东山游泳池经三角眼和猪八戒的指导，在原有基础上再苦练几个月，到七月初“督卒”前夕，我己练就了一身“浪里白条”的水上功夫。
[ 本帖最後由 张凤 於 2016-10-9 23:05 編輯 ]
|
|
